楔子
十三年前
「唉……這些孩子真可憐……」
「就是啊,不過兩個大的都已經成年,生活應該還過得去。」
「妳說會是由誰來照顧他們?」
「反正不是我,雖說是親戚,但在血緣上還有比我更近的長輩。再說他們不是還有保險金嗎?靠那幾百萬的理賠也夠他們生活了。」
「也是。」
冷漠的對話完全不在意是否會被當事人聽見,就像跪在靈堂上的幾個男孩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
身為大哥的關子謙聽著背後細碎的議論,紅了眼眶看著靈堂上的一幅遺照。
這是他從一本又一本的相簿中,挑出最符合爸媽平日個性的相片。
相片上的媽媽穿著帥氣的燕尾服,牽著被強迫穿上白紗長裙的爸爸的手,兩人共同高舉象徵愛情的玫瑰花束佇足在夕陽西落的沙灘,是爸媽當年結婚時,充當攝影師的朋友幫他們拍下。
開朗歡樂的女孩和靦腆溫柔的男孩從這張照片開始,開始屬於兩個人的人生。所以選擇它,做為畫下男孩與女孩生命旅程的句號。
「大哥,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七歲的關允維拽著關子謙的衣角,小小聲地問出他的疑惑。
「允維……」
關子謙還在猶豫該不該對一個才小學二年級的弟弟說實話,隔著兩個雙胞胎弟弟跪坐在另一邊的二弟就已經給了答案。
「老爸老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搭的飛機出了狀況失速墜毀,飛機上的所有人全部罹難。」
「罹難?」
關允維歪著脖子,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二哥,這兩個字他還沒學過,不懂是什麼意思。
「……」
和關允維是同卵雙胞胎,卻早了兩分鐘離開產道的關允毅,也歪著脖子看著二哥,不過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安靜等待哥哥會給出一個他能理解的答案。
排行第二,理智多於情感的的關子信,認真地對雙胞胎解釋:「就是死了、不見了,無論我們怎麼想念老爸老媽,他們都不會再回到我們身邊,懂嗎?」
「嗚……嗚啊……」關允維張著嘴巴大聲嚎哭。
「不哭,不哭。」
原本累到趴在大哥腿上睡覺,才四歲的男孩被哭聲驚得睜開眼睛,看見四哥在哭,便努力撐起身體跌跌撞撞撲到關允維身上,抱著他,模仿爸爸媽媽和哥哥們哄他的姿勢,用小手輕輕拍著哥哥的背,安慰。
「不哭不哭,四哥不哭。」
靈堂角落,褓母懷裡抱著一個才八個月大,剛學會在地上爬的小弟。
關小佑,是爸媽特別取的名字。
才八個月,就失去疼愛他的爸爸媽媽,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背後,細碎的聲音還在持續,並且越來越沒禮貌地加大討論的聲音,彷彿他們六個兄弟根本不在這裡一樣。
關子謙緊握拳頭,正想起身請所謂的親戚長輩們放低音量,至少別讓年幼的弟弟們聽到這些讓人心寒的話。
磅!
擺放祭品和香爐的供桌被一隻長腿當場踹翻,原本放在桌上的紙錢、鮮花素果、就連香爐和裡面的香灰,全被翻倒在剛才閒言碎語的幾位長輩身上。
「你幹什麼?」
「就是,真沒家教。」
滿身狼狽的長輩們慌亂拍去身上的香灰和紙錢,站了起來對著一臉鄙夷的關子信怒罵。
「滾。」冷冷的聲音,從剛滿二十歲的關子信嘴裡吐出。
「你說什麼?」
「好啊,竟敢對長輩無禮,看老子怎麼教訓……啊……」
前一秒還氣焰囂張的男性,下一秒已經整個人從靈堂的門口飛出,狼狽地摔趴在柏油路上。
狠戾的目光從門口移向另一名姨字輩的女性身上,剛才還說反正有保證金可以過活,忙著撇清關係的中年婦人,渾身發抖地看著關子信。
「滾!」
「啊娘威……」婦人嚇得轉身衝出靈堂,還不小心在男性長輩的屁股和手背上各踩了一腳。
「我們還有事,先……先走了……」
「是啊,我也突然有事情。」
「既然奠儀已經給了,請你們節哀。」
「節哀節哀,保重保重。」
最後只剩照顧小弟的褓母還留在靈堂,雖然捨不得父母驟逝的六兄弟,可她畢竟是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而且……
「我和關太太的合約只到前天,如果需要有人幫忙照顧子佑,阿姨很願意幫忙,只是……」
「方阿姨,我可能沒辦法繼續請妳照顧子佑了,因為……」
頓失經濟支柱,父母留在銀行裡的錢和保險公司的理賠金,現在看來雖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考慮到未來弟弟們的學費和六個人的日常生活開支,恐怕無力另外支出一筆費用繼續聘僱方阿姨照顧小弟。
「阿姨明白,但如果臨時需要熟人幫忙個一兩天,別客氣直接打電話來,阿姨不算你們錢。」
「謝謝方阿姨。」關子謙感動地紅了眼眶,從保姆手中接過睡得香甜的關小佑。
「只是,你們以後該怎麼辦?」
關家大哥抱著不滿一歲的小弟,親了親寶寶柔嫩的臉頰,堅強地說。
「從今天起,我就是他們的支柱。」
第一章 大家好,我叫關小佑
十二年後
D校國中部一年七班的女老師,拿著麥克風介紹完自己後,對講台下按座號順序坐在位置上的四十位學生,說。
「現在請同學們依照座號順序上台做自我介紹,記得在介紹自己前先說自己是幾號?叫什麼名字?同學們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講台下,彼此陌生的男生和女生雖然整齊回答老師的問題,卻露出緊張的眼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在他們眼裡,講台就像手機遊戲裡會施展高等魔法的BOSS級怪獸,舉著手上的武器準攻擊每一個膽敢站在它身上說話的傢伙。
「來,一號,莊益文同學。」
「……」
被叫到號碼的男生戰戰兢兢退開自己的椅子,在三十九對崇拜的目光中站上名為講台的怪獸,搓著不斷冒汗的掌心,然後從老師手中接過麥克風,抖著聲音說。
「大、大家好,我是莊……莊益文……」
女老師幫忙扶正男同學手中歪到一邊的麥克風,微笑提醒:「聲音再大一點,還有別忘了要說自己是幾號。」
「好……好……」男孩用兩隻手緊緊抓著麥克風,不讓它往任何方向倒下,吸了口氣後,努力用最大的音量對著麥克風吼:「大家好,我是一號莊益文。」
嗚,爸爸,媽媽,我打贏怪獸了。
講台下,三十九對崇拜的目光閃閃。
然後……
「……」
沒有聲音。
「……」
還是沒有聲音。
「……」
依舊沒有聲音。
「咳咳,益文同學,你可以介紹家裡有哪些成員?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最後別忘了謝謝大家。」女老師咳嗽兩聲,在男孩旁邊做出提示。
「──」
什、什麼?
還、還要講這麼……這麼多?
嗚……怪獸好恐怖……
嗚嗚,爸爸我想回家。
嗚嗚嗚,媽媽我想尿尿。
「嗚嗚嗚嗚……」
一號同學臉色發青,當場哭哭。
本日第一回合:講台BOSS級怪獸vs一號同學莊益文,講台勝。
女老師有點尷尬地摟著哭泣的男同學,將他送下講台,說:「呃,好吧!益文同學你先回去。接下來,二號,林盛培同學。」
噹噹噹,第二回合挑戰,開始。
★☆★
座號排在二十三號的關小佑,一邊看著前面二十二位同學挑戰上台自我介紹,一邊在心裡反覆練習哥哥們在開學前就幫他準備好的台詞,然後不斷深呼吸,小聲地自己給自己打氣。
「不怕,關小佑你可以的,哥哥們幫你練習過好多次了,肯定沒問題的。」
專注給自己打氣的男孩,沒發現教室靠花圃處的窗台上,有三顆腦袋正鬼鬼祟祟地貼在玻璃上,專注看著教室裡發生的一切。
「二十三號,關小佑同學。」
「右!」關小佑高舉右手回答。
關小佑踏著沉穩的腳步,一步一步從座位走上講台,照著哥哥們幫他做的練習,先對老師鞠躬,然後對台下的同學們鞠躬。
「來,麥克風。」女老師露出讚賞的笑容,喜歡上這個有禮貌又從容不迫的學生。
「謝謝老師。」
關小佑接過老師手中的麥克風,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對著講台下的同學們,開始他的自我介紹。
「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叫關小佑,關門的關、大小的小、人字邊加上一個左右的佑……」
「小佑真棒。啊,抱歉抱……」
窗外,某人情緒激動腳下一滑,腦袋往左一偏,撞到另一個人的胸口,卻在道歉道了一半後張嘴驚呼。
「四哥?」
「沒關……」
肋骨被撞到的關允維,原本客氣的口氣在發現撞到自己的人是自家五弟後,瞬間噴出髒字。
「幹!關士棋你居然敢翹課?小心回去被二哥噹。」
「都給我閉嘴。」
站在最左邊,和關允維樣貌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的老三關允毅,不客氣地抬起長腿,在另外兩個人的屁股上各踹一腳。
「噓噓噓!」
關允維一巴掌拍在五弟的腦袋上,也跟著在他屁股上補了一腿。
「別妨礙我欣賞小弟在國中部的第一次自我介紹。」
雖說幼稚園和小學部的他都看過,但今天可是小佑升上國中的第一次自我介紹,錯過的話他會嘔死。
「明明是你在妨礙我,唔唔唔唔唔──」
關士棋的嘴巴當場被四哥用手摀住。
教室內,關小佑的自我介紹仍在進行。
「我的爸爸媽媽雖然在我剛出生不久就過世了,但是我有五個很疼我的哥哥。大哥很漂亮,做的菜非常好吃;二哥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只要家人有什麼問題找他,二哥都能立刻解決;三哥射箭很厲害,是國家代表隊的成員;四哥雖然很吵,穿衣服的品味也很糟糕,但是很會作曲,唱歌也非常好聽;五哥則是我最好的玩伴,他們都是我最愛的家人。
至於我的興趣,我喜歡跟大哥一起烹飪、跟二哥聊天、跟三哥一起寫功課、聽四哥做的音樂,和五哥打電動。
喜歡豬排飯,討厭大蒜;喜歡草莓、葡萄和西瓜,討厭葡萄柚和榴槤;喜歡數學,討厭英文。
很開心跟大家成為同學,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二十三號關小佑的自我介紹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窗外,關允維不爽扁嘴。
「嘖,什麼叫穿衣品味很糟糕啊?恁爸擬的草稿是誰給我改了?恁爸寫的版本明明是『四哥帥氣聰明,最大樂趣是看弟弟們的裸體』。」
「幸好小佑改了……」
關士棋小聲地給更動稿子內容的小弟投下贊成的一票。
「搞定。」
把手伸進打開的窗戶,用手機錄下小弟初次登台畫面的關允毅,縮回手撥了通電話,對接起電話的人說:「大哥,我把小佑的自我介紹傳到群組了。」
『感謝,大哥愛你。』
啾啾啾,熱情的親吻聲從手機傳來。
關允毅耳朵一紅,悄聲回應:「我也……喜歡大哥……」
關允維摀著關士棋的嘴巴,衝著雙胞胎哥哥賊笑:「要是給二哥知道大哥飛吻你,你就死定了。」
關允毅威脅看著和自己五官相似的人,指尖在脖子處輕輕一劃,冷笑:「告密者,死!」
「……」
關允維發抖搖頭,表示不會告密。
「……」
關士棋同樣發抖搖頭,表示自己也保證不告密。
「很好,你們都很乖。」
關允毅摸摸允維,又摸摸士棋,滿意收起手機準備翻牆回大學部繼續下午的課。
關允維一手搭上雙胞胎哥哥的肩膀,說:「喂,載我一程。」
「去哪?」
「打工的地方。」
「哪裡的?」
「音樂酒吧那個。」
「嗯。」
「你們居然打工?」關士棋訝異指著關允維,說:「二哥不是禁止我們打……唔啊……四哥,痛痛痛痛痛……」
兩手分別捏在弟弟的左右臉頰,然後往兩邊拉,關允維笑著說:「告密者死!」
雖然口氣不同,但威嚇度卻不亞於關允毅。
「不只我有打工,允毅也在打工,反正我們長得差不多,一個負責上課一個負責賺錢,不然你以為你國中畢業旅行的零用錢是怎麼來的?還不快跟我們說葛格辛苦了?」
拉臉頰、拉臉頰,關允維繼續拉著五弟的臉頰。
「嗚……葛格辛苦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關士棋用變形的嘴巴含糊說出對方想聽的話。
關允維鬆手,閉眼仰起腦袋做出快要暈厥的模樣,低罵:「可惡,太可愛了。」
然後,低頭對準關士棋的嘴巴用力吻上。
「唔唔唔唔唔──」
被強吻的受害者用力掙扎,朝三哥扔出求救的眼神。
一分鐘後,關允毅才動手拉開快把弟弟吻到缺氧的傢伙。
「夠了,放開。」
「嘖。」舔嘴,吻弟狂魔意猶未盡地盯著關士棋紅通通的嘴脣。
「呼。」
受害者終於能順利呼吸,正要說聲謝謝,就看見頭頂上再次罩上一片陰影,然後……
「唔唔唔唔唔──」
三哥的嘴居然也壓了來。
嚶嚶嚶,居然忘了三哥才是狠角色。
救、救命啊!
兩分鐘後,被吻到軟腿跌坐在花圃的關士棋,看著三哥四哥得意離開的背影,拖著發抖的雙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翻牆離開小弟就讀的國中。
★☆★
「大哥,我回來了。」
五樓的公寓是棟屋齡十多年的老建築,一家人剛搬過來的時候還是剛落成的新屋,不知不覺間原本的嶄新已被時間的痕跡取代。
連接各樓層的階梯,褐色的木質扶手在五兄弟長大,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會趴在上面把它當溜滑梯,曲曲折折從五樓滑到一樓後,原本被五個人的衣服褲子天天摩擦,亮得像是固定打蠟的車子的樓梯扶手,又回到它最初霧濛濛的模樣。
樓梯間的牆壁依舊維持著白色,除了因為管委會每隔兩年固定聘請專人替住戶粉刷以外,更是因為四號五樓關家的臭小子們,被老爸老媽罵了一頓拎著脖子捱家捱戶跟鄰居們登門道歉後,牆壁上的黑手印、黑腳印、球鞋印、五顏六色的塗鴉,才終於從這棟公寓的樓梯間消失。
至於當年只有幾個月大,來不及參與哥哥們「豐功偉業」的關小佑,只能聽著哥哥們的轉述,用羨慕的眼神想像自己也加入了那段時光。
「哇,筍子湯。」
從廚房飄來的香味,讓剛把大門關上正蹲在玄關解鞋帶的人,精準猜到今晚的菜單。
關小佑把球鞋放進自己的鞋櫃,脫掉襪子踩著玄關的木質地板,正要去廚房找大哥,就被從客廳沙發上彈跳起來,衝到面前擋住去路的某人緊緊抱住。
「唔……五哥……」
連鼻子都被壓歪貼在對方制服襯衫的關小佑,扭著頭想從五哥的熊抱中掙脫。
「喔,小佑的味道、小佑的溫度、小佑嫩嫩的身體,十二個小時沒抱到我可愛的弟弟,來,讓哥親一口。」
「不要!」
「親一口,就親一口嘛,拜託……」
「不要!」
「嗚,拜託嘛,拜託拜託。」
「小佑,來幫大哥切菜。」
「大哥叫我了,走開啦!」
關小佑成功掙脫熊抱走向廚房,懶得理會縮去角落抱膝蓋蹲地畫圈圈的關士棋。
開放式的廚房看得見正在忙碌的大哥,長長的頭髮用沙魚夾盤在腦後,原本應該很俗氣的打扮,卻因為大哥的中性美而像是雜誌上賞心悅目的模特兒。
「在想什麼?」
關子謙轉頭看著傻愣愣的關小佑,正在洗菜而溼答答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然後摸摸小弟的腦袋溫柔微笑。
「如果我也跟三哥四哥五哥一樣是爸爸媽媽的孩子,會不會跟大哥更像一點?」
他知道自己是爸媽領養回來的孩子,這點哥哥們從來沒有隱瞞他。
就像他也知道大哥是媽媽前段婚姻的孩子、二哥也是爸爸前段婚姻的孩子,只有三哥、四哥和五哥,才跟爸爸媽媽都有血緣關係。
「小佑……」
「啊,我不是難過,只是隨便問問,因為……」
雖然知道哥哥們都很愛他,但總覺得自己跟這個家以及哥哥們,少了點能讓他更安心的「聯繫」。
「靠!關士棋你縮在那邊想嚇死誰啊?過來把貝斯拿去樓上放我房間。」
宏亮聲音從玄關傳來,不用看臉就知道回來的人是誰。
「不要。」
「唉唷,叛逆期嗎?再不過來四哥今晚鑽你的床陪你睡覺!」
「對不起我錯了!我拿我拿!」
本來還縮在角落搞憂鬱的關士棋立刻衝去玄關,抓起四哥的樂器準備往位在頂樓加蓋的房間奔。
開玩笑,他才不要跟睡相極差,晚上會拳打腳踢踹他下床,早上還會變身吻弟色魔的傢伙睡在同一張床上。
「這個也順便。」
誰知道還來不及離開,關允毅掛在左肩裝著弓箭的背袋,也跟著套上他的脖子。
「三哥的房間就在旁邊,為什麼也要我……」
關士棋指著關允毅和客廳只有一牆之隔房間抗議。
「有意見?」
突然逼近到只有十公分距離的帥氣臉龐,用連小混混都會害怕的強大氣場反問。
關士棋用力搖頭,把臉頰甩得發出奇怪的聲音:「嗚嚕嚕嚕,沒意見沒意見,絕對連一奈米的意見都沒有。」
「乖。」
「嗚……」
發出委屈聲音的人,認命看著哥哥們把箭袋弓袋和裝樂器的箱子掛到他的脖子上。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小佑佑,來親親。」
「四哥好臭。」
「居然嫌我臭?過來!我要把你的兩隻耳朵舔得都是口水。」
「哇啊──」
瀰漫食物香味的廚房瞬間充滿親親和熱鬧的笑聲,早安和回家時用親吻打招呼,最初只是爸媽甜蜜的互動,後來卻成為全家的習慣,即使爸爸和媽媽已經不在,依然保持的習慣。
關子謙摸摸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額頭的雙胞胎弟弟們,說:「你們又長高了,再過幾年說不定我就變成除了小佑以外最矮的那個。」
「什麼啊!我也想長得比大哥還高。」
為了閃避四哥的舔耳攻擊,躲在大哥背後的關小佑探出腦袋抗議。
「如果小佑也長得跟他們一樣,大哥就不能像這樣抱你了。」關子謙轉身抱住關小佑,用下巴抵在弟弟的頭頂磨蹭,笑著說:「聽說用下巴抵在頭頂上能阻止生長速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真的嗎?那我也幫忙壓壓。」
關允維張開手臂同時抱住大哥和小弟,也跟著把下巴抵在小佑的頭上。
「可惡,滾開啦!」
關小佑扭著身體,想從被哥哥們壓制的狀態下掙脫,卻又被關允毅從最外圈抱著三個人,甚至更壞心地唸起咒語。
「阻止小佑長高,阻止小佑長高。」
「三、哥!」
被哥哥們緊緊包圍完全無法逃出的關小佑,對著關允毅大叫。
「啊!」
脖子上掛滿重物,苦著臉走進客廳的關士棋看見這幕,指著抱成一團的四個人抗議。
「抱抱居然沒喊我!我也要抱抱!」
「不要!」
關小佑大聲反對。
「去放東西!」
關允毅掃了關士棋一眼,冷冷命令。
「滾!」
關允維長腿一踢,直接把準備撲過來的弟弟踹開。
「我好像聽見我的手機在響,士棋你幫我拿來好嗎?」
只有關子謙語氣溫柔地對已經張開手臂準備抱抱卻被三個人接連否決,委屈扁嘴的關士棋提出請求。
關士棋委屈歸委屈,還是乖乖把大哥放在客廳桌上的手機送了過去、把三哥的箭袋和弓袋放到他的房間,最後才把四哥的貝斯送到加蓋的頂樓,全家最亂的那個房間。
「加班嗎?好,我會跟他們說……」
關子謙側頭用臉和肩膀夾著通話中的手機,示意另外兩人鬆手,說。
「允毅,幫我看著火,湯滾了就把瓦斯關掉。」
「OK!」
「要不要我送便當去公司?不用啊……」
鬆開抵在關小佑頭頂的下巴,用手理了理小弟被弄亂的頭髮,一邊握著手機說話,一邊往客廳和廚房間的走道末端走去,然後關上房門。
「二哥又要加班了……」
關小佑看著大哥的背影露出失望的表情,雖然知道二哥負責賺錢養家很辛苦,可是他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六個人在一起好好吃飯了。每天醒來時二哥已經出門上班,等到二哥加班回家他卻已經睡著。
「怎麼了?」關允維用指尖捏捏關小佑的耳垂,問。
「二哥的親親,欠了好多。」
每天兩次的早安吻和回家吻,他欠二哥的親親快累積到六十個了。
「要補親六十下,光用想的嘴巴就好酸喔!」關小佑揉著嘴角,苦惱地說。
「你可以把二哥的額度給我啊!來,親親。」
關允維噘起嘴巴湊了過去,可惜尚未得逞就被用手阻擋。
「才不要。」
「要啦要啦,來給哥哥啾兩口。」
「哇啊!三哥救命!」
「小佑佑,你是逃不掉的。允毅,幫我架住他,我把三天份對大哥的親親額度轉讓給你。」
「成交!」
關允毅關掉瓦斯爐,轉身,俐落捉住小弟的手腕高舉過頭。
「唔唔唔唔唔──」
被逮住的關小佑看著舔嘴逼向自己的色狼,然後被大色狼狠狠吻下,直到兩腿發軟無法換氣才被放開。
然後被明明長相極像,氣質卻完全不同的雙胞胎哥哥們,像扛小乳豬般扛進浴室從頭到尾洗得乾乾淨淨,才又回到客廳幫忙添飯盛湯,一家子開開心心聊天吃飯。
★☆★
凌晨兩點,只剩廚房還亮著微黃的燈光。
玄關處,發出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戴著眼鏡的人憑著廚房只有三十瓦的燈光走進客廳,半跪在沙發旁,用指尖輕輕梳理在沙發上熟睡,關子謙的長髮。
「唔……回來了?」
淺眠的人睜開眼睛,對著終於回家的關子信露出笑容。
「嗯。」
「吃了嗎?」
「吃了。」
「晚上的湯有留你一份,要不要熱給你喝?」
「不用。」
「那我──」
「噓!」
指腹輕輕貼上關子謙的脣瓣,另一隻手穿過運動褲的鬆緊帶鑽進褲襠,碰觸大腿內側的敏感處。
「子信……」
「最近大家都還好嗎?」
「都……都好……」
指甲滑過大腿內側的肌膚,卻又巧妙避開垂在胯間的某個物件。
「你呢?劇本還順利嗎?」
「內容長說題材不錯,很看好接下去的發展。」
「那可得幫你好好慶祝。」
「噗,還早得很呢!」
才剛討論完的企劃,距離完稿起碼還得兩三個月的時間。
「對好消息的慶祝永遠不嫌早。」
「你根本在打別的主意。」
關子謙壓抑喘息,弓起左腿讓挑逗的手指順利滑向更曖昧的地方。
「我不否認。」低沉的聲音,彎起無賴的笑容回應。
「子信……」抬手勾下關子信的脖子,仰著臉吻上他的脣。
「嗯?」
「歡迎回家。」
「嗯。」
反問的鼻音轉為肯定,抱起每當加班時總會睡在沙發等他回來的大哥。
第二章 同學們,便當來囉!
噹噹噹!
下課鐘透過擴音器在校園各處響起,明明是同樣的鈴聲,下課的鐘聲總是比上課的可愛許多。
「八號九號,麻煩關掉便當箱的開關,把蒸好的便當放到講台。」
被選為一年七班的班長,座號二號的林盛培,喊著今天負責幫同學們服務的值日生座號。
同時間,家裡沒有人幫忙做便當的同學們,則是手刀狂奔衝向位於地下一樓的另一個戰場──福利社!
「今天禮拜三,A家有義大利麵!衝啊!」
「喔喔喔喔!終於等到週三的義大利麵!」
「不!夢幻便當拜託不要再被秒殺了,我已經兩個禮拜沒搶到了!」
「衝啊!衝啊啊啊啊!」
美食當前,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不顧形象地從各樓層的樓梯往福利社狂奔,只差沒有特效化妝,否則就能只接上演喪屍片。
還有一群人慢條斯里往校門走去,等待家長送來的愛心便當,例如關小佑。
「裡面的水果記得吃,知道嗎?」
「知道了,媽你快走。」
「一定要記得吃。」
「吼,知道啦知道啦!」
正值叛逆期的男生最受不了自己還被像小孩子一樣對待,接過媽媽才剛做好就立刻從家裡送來熱騰騰的便當,不耐煩地回應。
「你最好給我吃乾淨,半滴湯汁都不准剩,放學來接你的時候我要檢查。」
「嗚……」
「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老姊我聽見了。」
「嗯,乖,挑食會長不高,不想被老姊的一七五公分欺負一輩子就乖乖吃飯。」
「嗚嗚嗚……」
被踩著高跟鞋身材纖細還燙著大波浪捲髮,完全女明星或模特兒架式的姊姊霸氣摸頭的男孩,委屈接下老姊送來足足三層的豪華便當,在四周投射來羨慕有漂亮姊姊的眼神中暗自啜泣。
「噗哧。」
關小佑站在校門口旁邊的警衛室,看著跟自己同年紀的男同學含淚接下豪華便當,忍不住笑了出來,正準備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小佑!」
「三哥?」
關小佑才剛轉頭,就看見關允毅穿著帥氣皮衣坐在沒熄火的摩托車上,一邊對著站在警衛室旁的自己招手,一邊脫下安全帽掛在照後鏡的支架,露出瞬間讓同樣在校門口前等待家長送便當的女學生們,發出興奮聲音的帥氣臉龐。
「哇!」
「帥哥耶!」
「歐巴!」
「三哥……」
從小到大早就習慣哥哥們的高顏值會造成多少騷動的關小佑,突然有種悶悶的感覺堵在喉嚨。
「怎麼了?」
關允毅把放在機車腳踏墊,還用外套裹得密不透風保持溫度的大哥牌愛心便當放到關小佑的手上,就看見小弟不開心的表情。
「沒事。」
嘟嚷了句,拒絕給出真正的答案,卻忘了今天送便當的人不是個性大咧咧的四哥,更不是他說一不敢說二的五哥。
「小佑……」
關允毅皺起又黑又濃的眉毛,在拉長的聲音中,跨坐在摩托車上的人一手握著龍頭一手勾住關小佑的後頸,也不管這裡是不是國中的校門口,旁邊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學生和家長,就把臉迅速湊向鬧脾氣的弟弟給了個完全屬於情人的吻,在關小佑的嘴脣。
「……」
嫌老媽囉嗦的男同學,傻了。
「……」
被美豔姊姊欺負的男同學,驚呆了。
「嗚呼。」
給兒子送完便當還沒離開的媽媽,發出奇怪的聲音。
「嗚呼呼呼呼。」
身高一七五的漂亮姊姊,也發出奇怪的聲音。
接著兩個年齡差距至少有二十歲的女性,彼此互看了眼後迅速貼在一塊說起悄悄話。
「兄弟兄弟。」
「年上年上。」
「妳果然……」
「姊姊妳也……」
「矮油什麼姊姊,我都已經是當媽的人了。」
「只要有糧腐女就能永保年輕,姊姊我們來交換Line怎麼樣?」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帳號是……」
警衛室以西,兩位前一秒還彼此不認識的腐界同好快速交換通訊軟體的帳號;警衛室以北,關允毅結束長達五分鐘的接吻後終於鬆開勾在小弟後頸處的手,用拇指擦去留在弟弟嘴脣上的水漬。
「心情好點了嗎?」
「三哥──咦?」
紅著臉正打算抗議的關小佑在吸了兩口氣後,發現剛才堵在喉嚨那種悶悶的感覺竟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喝蜂蜜水般甜滋滋的幸福感。
關允毅在關小佑的嘴角又輕輕啄了一口,笑著問:「心情好點沒?」
關小佑指著自己的喉嚨,一臉佩服地說:「有耶!剛剛這裡,就是這裡,突然很不舒服,三哥真厲害。」
「下次哪裡不舒服就跟我說,三哥幫你治療。」關允毅的手指帥氣地點在自己的嘴脣,拿起掛在照後鏡架子上的安全帽,說:「好了,快點回教室趁熱吃,今天我跟允維有事不能回家吃飯,放學的時候士棋會過來接你。」
關小佑嘟著嘴,不滿地說:「我已經國中了,我要自己跟同學回去。」
「你自己跟士棋說。」關允毅戴上安全帽,扣起塑膠製的扣環,轉動把手發動引擎。
「可是……可是五哥會哭給我看……三哥你幫我跟他說啦!」
「那就讓他跟著。」
「我不要!」
他已經不是會被壞人拐走的小學生了,還天天由哥哥們輪流接回家,很丟臉耶!
「小佑,如果希望別人把你當成大人,就要負起大人的責任並且用大人的方式處理問題。如果不想士棋陪你放學回家就自己找他談條件,找出兩個人都能接受的辦法。這才是長大,明白嗎?」
溫熱的手掌按在關小佑的頭頂,揉揉他的頭髮,說。
「我……我知道了……」
「很好,快回教室吃飯。」揉亂頭髮的手,伸出食指在小弟嘟起的嘴巴上點了點後,才又放回摩托車的手把。
「三哥,騎車小心,bye bye。」
「嗯,bye。」
明明只是台普通又有磨損的摩托車,卻像在拍廣告般在國中校門前的坡道上來個大迴轉,然後加足馬力帥氣地在馬路上迅速奔馳。